令廖耀湘没有想到的是，蒋介石并没有在卫立煌的办公室接见他，而是转移到了不远处的励志社。蒋介石坐在那里，神情严肃，整个谈话显得气氛异常紧张，让廖耀湘感觉到有一种窒息的味道，压抑得大气都不敢出。而蒋介石的情绪也差得很，能看得出来他已经愤怒了，他极其冷淡地质问着廖耀湘：“廖耀湘，你，还是我的学生吗？你，为什么也不听我的命令？你，要学卫立煌吗？”

廖耀湘笔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正要开口辩解时，蒋介石强硬地命令他说：“廖耀湘，卫立煌那里，你就不用多想了，这一次沈阳军队直出辽西，解锦州之围，完全交给你负责，如有贻误，也唯你一个人是问。”

廖耀湘心想，看来，老头子是彻底和卫立煌闹掰了，是要剥夺他的兵权给自己了，可这数十万将士的身家性命，岂能是儿戏，岂能是自己升官发财、争夺权力的筹码？此战非同儿戏，辽西走廊就是火坑水坑炸药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自欺欺人之说，郑洞国的下场就摆在面前，在此决定沈阳主力官兵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不能不抓住最后的机会以陈述自己的意见，哪怕有一线希望，有最后一根稻草，也要紧紧地抓住。于是回答说：“报告校长，我们并不是不愿意奉行您的命令，而是在实施方法上如何更好地达到校长命令所规定的目的。我们在这方面也有责任向校长申述意见。”

蒋介石一听廖耀湘不像卫立煌一样，反对执行自己的命令，只是在讲些条件，脸色稍稍地缓和了一下，说：“你，说说看，我，不是不让你们说话，但一定要以执行中央的命令为前提。”

廖耀湘心想，管你什么中央的命令呢，我先把自己心中的话说出来再说。于是便沉稳地说：“报告校长，您于五月初在南京接见学生的时候，就决定要把沈阳的主力，在共军未发起大的攻势之前，就主动安全地撤往锦州，当时锦州并没有多少军队，我们因得不到他们的接应而推迟了些时日。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利用共军进攻锦州的时机，把沈阳的主力迅速安全撤出去的问题。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在目前共军陈兵于辽西走廊的情况下，要迅速安全地全师撤出沈阳的主力，那只有兵出营口。”

蒋介石一听，廖耀湘又在坚持他的兵出营口计划，脸色又变了些，还没有出声，廖耀湘便保证说：“报告校长，如果批准了学生的兵出营口作战计划，学生保证，连一副行军锅灶都不会丢掉。”

蒋介石看着廖耀湘，好大一会，才说：“建楚，现在的问题不纯粹是撤退沈阳主力的问题，而是要在撤退之前与东北共军进行一次决战，给他一个大的打击。总体构想是，由锦州范汉杰兵团固守待援，并先挫共军之锐力，迅以葫芦岛为基地之侯镜如东进兵团、沈阳为基地之援锦西进兵团，行东西对进夹击，包围林同学主力于锦州附近予以彻底歼灭之。”

廖耀湘一听，不觉内心一阵诡异，这个蒋老头，什么时间搞出这样一个奇异的决战方案来，锦州已经打了半个月了，东北“剿总”的重要将领还不能知晓中央的决策，也算是个大奇葩了。廖耀湘多年以后回忆说：“我发现蒋介石这时的企图和决心，和五月初我在南京晋见他时的打算和想法，已大大不同了，我才感到自己的思想与蒋介石的见解之间，存在很大的距离，连卫立煌也没有弄清楚，我感到诧异。”

说到这里，我们放慢一下脚步，说一说蒋、卫、廖三者对东北国民党部队决策的分歧问题。

蒋介石最初的决策是将沈阳主力撤退到锦州，而对长春、沈阳做“政治道义”上的坚守，也正囿于大选、美援等政治因素而犹豫不决，对于东北将领的推诿扯皮而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果断。锦州战役开始后，他又盲目地认为决战的时机到了，不从战场上双方兵力对比、军心士气、排兵布阵等空间实际情况出发，听信了同样不了解全盘情况的范汉杰的豪言壮语以及郭汝瑰不怀好意的纸上谈兵，于是便狂妄而仓促地做出了一个东西对进、中心开花的大决策，让他的部下重蹈张灵甫的覆辙也就不稀罕了。

卫立煌则以不变应万变，不仅表现在应对解放军方面，更表现在应对蒋介石方面，他打着不愿意承担丢失东北责任的旗号，固守沈阳以做大自己，直到最终失败，也没有真正打算兵出营口以保全部队，他要保全什么，恐怕他自己比别人都清楚。

而廖耀湘就有些可爱了，直到现在他才认识到，老头子的调子，变了，不是保全沈阳主力，而是要把沈阳主力往火坑里推。如果以保全实力为标准来判断三人决策的话，蒋介石是在让他们部下们“找死”，卫立煌是让他们“等死”，或许也只有廖耀湘的兵出营口，稍好一点吧。 #俗人读史#